择日简史:从《日书》到通胜
从战国秦汉出土的《日书》、褚少孙补记的"七家"之争,到唐宋历注、清代《协纪辨方书》和民间通胜,理出择日两千多年的脉络。
本文为初稿,尚未逐条核对。
一句话答案
择日不是清代才有的东西。战国秦汉的出土《日书》已经成套地规定哪天宜忌什么;西汉褚少孙补记的"七家"争吉凶,说明当时各家体系并立;唐宋以后,官署编制的历书把吉凶宜忌逐日注进去(历注);元明大统历相承;清代先有康熙《星历考原》,再有乾隆《钦定协纪辨方书》,把旧说整理成官方标准;民间则以通书、通胜的形式一直传到今天。每一步都有批评者同行,见历代对择日的批评。
一、更早:刚柔日与卜日
择日并非一开始就有一大套神煞。《御定星历考原》的四库提要说:"考古者外事用刚日,内事用柔日,其日以卜不以择。"乾隆序也说"外事用刚日,内事用柔日"是"载之经典,百王不易者"。就是说,早期只有刚柔日的粗略分法,具体日子靠占卜决定,不靠查表。神煞之说,提要认为"莫知所起",但"自汉代已盛行"。
二、战国秦汉:地下的《日书》
近几十年的出土简牍让我们看见了查表时代的早期面貌。《日书》是按日记录宜忌的手册,大意是逐日说明适不适合婚嫁、生子、丧葬、农事、出行。已知的有九店楚简(湖北江陵)、睡虎地秦简(湖北云梦)、放马滩秦简(甘肃天水)、周家台秦简(湖北沙市)、孔家坡汉简(湖北随州)等。
睡虎地 11 号墓 1975 年发现,出竹简约 1155 枚,其中有甲、乙两种《日书》;放马滩秦墓 1986 年发现,1 号墓同样出甲、乙两种《日书》。睡虎地 11 号墓的墓主"喜",据《编年记》卒于秦始皇三十年(前 217 年),墓葬年代属战国末至秦始皇间;放马滩 1 号墓,发掘者据随葬器物断为战国晚期;墓中《志怪故事》有纪年"八年",被定为秦王政八年(前 239 年),下葬当在此之后。从这些简里可以读出几件事:
- 查表已是成套的。 李家浩研究睡虎地《日书》,指出甲、乙种各有两篇"除",第一篇叫"楚除",他认为这是楚国的建除和丛辰到战国晚期被糅合在一起的一种形式。也就是说,后来择日里最核心的两条线,建除和丛辰,在战国已经并存、混合。《协纪辨方书》卷四的判断与此相合:"其说与诸家同起战国时,而并托之黄帝云。"
- 各地不同。 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说:"齐、楚、秦、赵为日者,各有俗所用。"出土材料里有楚、秦之别,与此对得上。
- 是实用手册。 它被随葬在秦代基层官吏的墓里(墓主"喜",《编年记》记他任过安陆令史、鄢令史),说明择日是日常行政和生活的一部分,不是秘传。
三、西汉:七家争吉凶
《史记》专为日者立了传,即《日者列传》,正文写卜者司马季主;篇末褚少孙补记了一件武帝时的事,成为"七家"之说的出处:
"臣为郎时,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,言曰:'孝武帝时,聚会占家问之,某日可取妇乎?五行家曰可,堪舆家曰不可,建除家曰不吉,丛辰家曰大凶,历家曰小凶,天人家曰小吉,太一家曰大吉。辩讼不决,以状闻。制曰:避诸死忌,以五行为主。'"
(此据《史记》原文;四库总目引作"天文家"。)问同一件事,七家有七种答案,最后是皇帝裁定"以五行为主"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把这类书归在数术略五行类,共三十一家,六百五十二卷,其中有《堪舆金匮》十四卷、《钟律丛辰日苑》二十三卷,书名与"堪舆家""丛辰家"对得上。班固评价:"小数家因此以为吉凶,而行于世,浸以相乱。"这个"相乱",是今天各家黄历不一样的最早回声。
汉代的建除已经成型。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写出了建、除、满、平、定、执、破、危、成、收、开、闭十二位的完整排序,见神煞体系总论。《协纪辨方书》卷四还举出更多旧例:《六韬》说"开牙门当背建向破",《越绝书》有"执辰破"之语,《王莽传》写王莽"以戊辰直定,御王冠,即真天子位",颜师古注"于建除之次,其日当定也",也就是登基日选在建除的"定"日。《汉书·王莽传上》的正文与此一致,颜师古注的字句据《协纪》卷四所引。
四、唐宋:官颁历书与历注
历书由官署编制:据香港天文台的介绍,唐有太史局、司天台,宋有司天监,元有太史院,明清有钦天监。把宜忌神煞逐日写进历书,叫"历注"。敦煌出土的唐五代《具注历日》(如法藏的光化三年、乾宁四年具注历,编号 P.2973B、P.3248,据数字藏经洞目录页)就是这类历书,"具注"即详细注明。据黄正建文,敦煌文书里保存下来的唐五代宋初历日有 38 件,逐日注明行事吉凶,如后唐同光四年正月"一日己丑火建,拜官吉;二日庚寅木除,除足甲、葬吉"。
唐太宗对择日书也有过官方行动。《旧唐书》记,贞观十五年(641)吕才等奉命刊正阴阳书,成五十三卷。这件事在批评史上更重要,见历代对择日的批评。
宋代的线索散见于《协纪辨方书》。卷三十六说,某条出煞之说,《通书大全》称出于宋司天少监杨惟德《茔元总录》,但同时记着"南人并无此说,惟北方人避之";兀日之说,宋人王明清《谈录》里已有故事,"自宋已有之矣"。《协纪》大量引用的《神枢经》《广圣历》《历例》《天宝历》《乾坤宝典》,都是前代的择日专书。其中《天宝历》,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为陈恭钊撰二卷,注称"天宝中诏定",若即此书,当成于唐代;其余几部的成书年代,本站没有查到可靠出处。卷四感叹:"古有建除家、丛辰家,时师已莫识其统系,总名选择,而咸统于天官。"
五、元明:授时历、大统历与历注
《元史·历志一》记:"十七年冬至,历成,诏赐名曰授时历。十八年,颁行天下。"历成于至元十七年(1280),颁行在至元十八年(1281)。《清史稿·时宪志》说:"明之大统术,本于元之授时。"明代的《大统历》由钦天监颁行(据《明史·历志一》,吴元年十一月,即 1367 年底,进呈次年的戊申《大统历》,洪武元年起用),据对明代历书的研究,一本历书的结构是:前面列每月朔日和二十四节气的时刻,接着是画年神方位的图,后面是逐日历,每日一栏,注宜与忌。曹震圭的《历事明原》是《星历考原》所依据的一部底本;据日本学者大川俊隆等的推断,曹震圭是元代司天台的算历科管勾,约在至元十九年(1282)受阿合马案牵连而死,《历事明原》应成于此前。
六、清:从《星历考原》到《协纪辨方书》
- 康熙二十二年(1683),钦天监《选择通书》刻成,康熙下旨九卿会议,意在统一。
- 康熙五十二年(1713),蒙养斋开局,成《御定星历考原》六卷,分象数考原、年神方位、月事吉神、月事凶神、日时总类、用事宜忌六目。
- 乾隆四年至六年(1739—1741),钦天监监正进爱奏请,允禄总理,修成《钦定协纪辨方书》三十六卷。详见导读。
与此同时,清初官方历书改用汤若望的新法,顺治元年(1644)颁行顺治二年《时宪书》(《清史稿·时宪志》的叫法;康熙、雍正两朝的实录作"时宪历",乾隆朝起才改称"时宪书")。《协纪辨方书》卷三十六提到,康熙七年(1668)钦天监会议时,《选择通书》缺了二十三条,是从《通书大全》里取用补入的。官颁的《时宪书》与钦天监的《选择通书》,是清代并行的两类官方历书。
七、民间通书与通胜
官方整理之后,民间并没有统一。《协纪》卷三十六自己承认:"流传民间者随地而异,耳目难周。"
通书与通胜。 民间历书统称通书。粤语区改称通胜,缘由是"书"与"输"同音,不吉利,所以改成"胜"(语言学家丁邦新《粤语中一些避讳的词汇》把"通书"改"通胜"列为避讳例子,说"书"跟"输"同音,所以要避讳)。
闽台。 日据初期,台湾坊间的通书多从福建、广东进口,日本殖民当局设立的台湾总督府禁止民众用进口历书,并管制历书内容和出版程序,但私贩不绝,最受欢迎的是福建择日名家洪潮和后代编纂的通书(游舒婷,2021)。港台通书的具体堂号、版本和与大陆黄历的差异,本站将在港台通胜与大陆黄历里专门调研,此处不展开。
八、近代以来
民国元年(1912)孙中山电告各省改用阳历,1928 至 1929 年南京国民政府推行废除旧历,但据人民网转载的《民生周刊》文章,民间仍照旧过旧历年,1934 年初政府不再强制。
今天,择日主要借助万年历 App 和网站。本站实测,市面通行版的宜忌数据,与《协纪辨方书》规则推演出来的结果,在两边都有结论的事项里约 27% 相反,见为什么各家黄历不一样。这条两千年的线,至今仍在分叉。
延伸阅读
- 更浅:黄历的各种叫法
- 同层:《钦定协纪辨方书》导读、神煞体系总论
参考来源
- 《史记》卷一百二十七、卷一百三十;《汉书》艺文志
- 《旧唐书》卷七十九;《清史稿》卷四十五
- 《协纪辨方书》四库本卷四、卷三十六,卷首序、奏议、提要;《御定星历考原》提要
- 日书出土:李家浩《睡虎地秦简〈日书〉"楚除"的性质及其他》,《史语所集刊》第 70 本
- 放马滩:中国社会科学网
- 敦煌具注历日目录(检索结果页,未逐页核对):数字藏经洞
- 历代编历机构:香港天文台(黄伟光,2015);明代大统历:Y. T. Liu 的中国历法网页
- 通胜:丁邦新《粤语中一些避讳的词汇》(《汉语研究的新貌》,2016,第 25—30 页)
- 台湾通书:游舒婷关于日据时期台湾历书出版管制与私贩的论文(《文资学报》第 14 期,2021)
- 《元史》卷五十二(历志一)
- 民国废旧历:《民生周刊》文章(人民网转载)
- 睡虎地、放马滩墓葬年代与墓主:人民日报 2024 年 3 月 16 日第 7 版《简牍组合读出的历史信息》;孙闻博文,新华网;王泽《木材水运与始皇"兴事"——放马滩秦墓木板地图补释》,《史语所集刊》第 97 本第 2 分
- 《汉书·王莽传上》
- 敦煌历日与具注历:黄正建《唐五代占卜略论》;西夏历日文献的类型(具注历的形制)(中国社会科学网)
- 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卷五十九;《宋史·艺文志》卷二百六
- 曹震圭与《历事明原》:大川俊隆、大野裕司《北京大学図書館蔵『暦事明原』の発見と新たな校訂(上)》;《明史》卷三十一(历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