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是怎么编出来的:定朔、置闰与国家标准
农历以定朔定月、定气定节、无中气置闰,依据国标GB/T 33661-2017。本文讲规则、历史、差一天的原因与库的算法。
本文为初稿,尚未逐条核对。
一句话答案
农历是阴阳合历:月份跟着月亮走,以日月合朔的真实时刻定初一(定朔);节气跟着太阳走,以太阳黄经定二十四节气(定气);再用无中气之月置闰、冬至必在十一月两条规则把两者拉到一起;时间以东经 120 度标准时(北京时间)为准。现行依据是国家标准 GB/T 33661-2017《农历的编算和颁行》。个别年份各地日期差一天,多半是因为朔或节气恰好落在午夜附近,时区或历书版本一变就跨了日。黄历择日实际用的,是以"节"为界的干支历,不是农历月。
一、阴阳合历在对付什么
农历同时盯着两个天体。月相周期(朔望月)约 29.53 天,所以每月只能是 29 或 30 天:香港天文台对照表里,2024 年正月 29 天,二月 30 天。太阳回归年约 365.24 天,十二个朔望月却只有约 354 天,每年短 11 天左右。不补,春节会一年比一年早,月份和节气渐渐对不上。办法是大约每三年加一个闰月。"阴"指月,"阳"指太阳,故称阴阳合历。
二、三条规则和一个时间基准
以下依据对 GB/T 33661-2017 的整理和香港天文台的说明,具体以标准正文为准。
定朔。 初一是朔日,即月球与太阳黄经相同(新月)那一刻所在的日子。取真实合朔时刻,而不是按平均月长往下数。
定气。 二十四节气按太阳黄经每 15 度一个。黄经为 30 度整数倍的叫"中气"(如冬至是 270 度),其余的叫"节"(如立春)。《协纪辨方书》月表的表头就成对列出,如卷二十"立春正月节"与"雨水正月中",卷三十"冬至十一月中"。
置闰。 两条:冬至必在十一月;从一个十一月到下一个十一月之间若有 13 个月,其中第一个没有中气的月是闰月,数字沿用上一个月,称"闰某月"。
时间基准。 一律用东经 120 度的标准时(UTC+8,即北京时间),日以子夜零点为界。
看一个实例。香港天文台对照表显示,2025 年闰六月从 7 月 25 日到 8 月 22 日。这个月里只有立秋(8 月 7 日)一个"节":大暑(7 月 22 日)在六月,处暑(8 月 23 日)落在七月初一,所以这个月没有中气,成了闰月。再看 2033 年,八月(8 月 25 日至 9 月 22 日)也没有中气,却不置闰;闰月出现在十一月之后(12 月 22 日起为闰十一月)。数一下香港天文台 2032、2033、2034 年的对照表就明白了:从 2032 年 12 月 3 日起的十一月,到 2033 年 11 月 22 日起的十一月,中间只有 12 个月,这一岁不置闰,没有中气的八月也就只是普通月(同一岁里,十一月反而含小雪和冬至两个中气);而再往后的一岁有 13 个月,第一个没有中气的月是 12 月 22 日至次年 1 月 19 日(大寒落在 1 月 20 日,已是十二月初一),所以闰在十一月。这是个容易引起争议的边缘案例,有人称之为"2033 年问题";日本国立天文台历计算室的资料也有"旧历 2033 年问题"的说法,指日本天保历的置闰规则在这一年遇到的难题,并说明按时宪历的规则不会出这个问题。
三、国家标准与谁来算
GB/T 33661-2017《农历的编算和颁行》,2017 年 5 月 12 日发布,2017 年 9 月 1 日实施(国家标准全文公开系统记录的日期如此)。据国家标准全文公开系统,发布单位是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,主管和归口部门是中国科学院;据新华社报道,标准由紫金山天文台起草。标准要求朔和节气的计算精度约为一秒。香港天文台的文章指出,标准所规定的农历年起点等规则,与天文台数十年来编制《香港天文台年历》所用的规则一致。
在此之前,各版历书依据不尽相同。据民间整理和香港天文台的文章,在改用东经 120 度标准时之前,历书以北京子午线(约东经 116 度 25 分)的时间为准,比标准时晚约 14 分钟。改用的年份说法不一:一说民国十七年(1928)定下以东经 120 度为标准时,一说 1929 年起编历才这样算,香港天文台的文章则说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全国才统一改用。
四、历史:定朔与定气怎样进入历法
定朔很早就有人提。 《旧唐书·傅仁均传》记,唐初傅仁均造《戊寅元历》,武德元年(618)七月诏颁,他自称"臣今以迟疾定朔,永无此病",指月亮行速有快慢,按平均数算,会出现月末还见东方月牙之类的错位。太史丞王孝通反驳时说:"又平朔、定朔,旧有二家。"可见当时已有两派之争。《元史·历志二》总结说:傅仁均的历开始采用定朔,"至贞观十九年九月后,四月频大,复用平朔。讫麟德元年,始用李淳风甲子元历,定朔之法遂行";《新唐书·历志一》也说,诏用傅仁均的平朔,讫麟德元年。李淳风的《麟德历》于麟德二年(665)颁用(《新唐书·历志二》)。所以定朔是从《麟德历》起才成为定制,不是在它之后。
元明相承。 《元史·历志一》记:"十七年冬至,历成,诏赐名曰授时历。十八年,颁行天下。"历成于至元十七年(1280),颁行在至元十八年(1281)。《清史稿·时宪志》说"明之大统术,本于元之授时"。据对明代历书的研究,《大统历》的朔是在平朔基础上加迟疾差、盈缩差校正出来的,即定朔。
清初官方历书改用定气。 《清史稿·时宪志》记:顺治元年(1644)七月,礼部请为钦天监改用的新法易新名,睿亲王说"宜名时宪";十月,颁行顺治二年时宪书(这是《清史稿》的叫法,康熙、雍正两朝的实录作"时宪历");十一月,以汤若望掌钦天监事。梅文鼎论中西历法异同(见《历学疑问》,《清史稿·时宪志》康熙四十一年条引了这一段),指出西法"其言节气之以日躔过宫也,即中法之定气也",也就是以太阳实际所在的位置定节气;他又说,"定气里差,中历原有其法,但不以注历耳"(《清史稿》引作"不以法历耳"),意思是中国历算家早会算定气和里差(各地因位置不同而节气时刻不同),只是没用在编注历书上。此前的古历把一年均分成二十四份,叫"平气"(《协纪辨方书》卷三十四:"以古历平气计之,清明在冬至后一百零六日半",约合一年的二十四分之七)。此后至清末,官方历书一直是时宪历。
五、为什么个别年份差一天
道理只有一条:朔或节气若落在零点前后,差几分钟、差一个小时的时区,就会把它推到另一天。
- 越南。 北越于 1967 年 8 月 8 日把标准时从 UTC+8 改为 UTC+7,南越 1975 年跟进。1968 年南北越的春节因此不在同一天。更极端的是 1984 至 1985 年:因为冬至必在十一月,越南的十一月是 1984 年 11 月 23 日至 12 月 21 日,比中国整整早了一个月,越南新年落在 1985 年 1 月 21 日,中国春节是 2 月 20 日;越南在 1985 年 3 月插入闰月后才重新对齐。1984 年的冬至,美国海军天文台的季节表给出 UTC 12 月 21 日 16:23,即北京时间 12 月 22 日 0 时 23 分;lunar-javascript 的天文算法算得 0 时 22 分 48 秒(四舍五入到分钟就是 0 时 23 分),两者一致。换成 UTC+7,冬至是 12 月 21 日 23 时 22 分 48 秒,落在 11 月 23 日起的那个月里。可见冬至离午夜只差二十来分钟时,一小时的时差就能把整年的月序带偏。
- 香港与内地。 据 Y. T. Liu 的农历规则个人网页,1978 年八月初一,紫金山天文台版是 9 月 3 日(朔在北京时间 0 时 9 分,引自紫金山天文台《一九七八年中国天文年历》),从香港传入的、依旧版《万年历》(按北京子午线的真太阳时算)印制的日历则定在 9 月 2 日,中秋因此差了一天;此后香港改为跟随紫金山天文台的数据。香港天文台现在的对照表,1978 年八月初一是 9 月 3 日。香港旧版日历这一半只见于这个个人网页。
- 历书版本。 据香港天文台 2013 年的文章,2013 年农历五月初一,《香港天文台年历》和内地官方年历都是 6 月 8 日(按新的天文公式和数据,朔在香港时间 6 月 8 日 23 时 56 分),民间有些万年历却作 6 月 9 日,因为用的是旧的公式和数据,朔会落在 6 月 9 日 0 时之后。香港天文台在对照表的说明里提示,几十年后的月相和节气时刻可能有数分钟的误差,若新月或节气离午夜零点很近,对照表里的日期可能差一天;这类情况有 2057 年 9 月 28 日、2089 年 9 月 4 日和 2097 年 8 月 7 日的新月,以及 2021 年的冬至、2051 年的春分、2083 年的立春和 2084 年的春分。对照表把 2057 年 9 月 28 日定为九月初一,而本站所用的历法库 tyme4ts 和同一作者的 lunar-javascript 算出的初一都是 9 月 29 日,正是这种差一天的例子:整个农历九月(9 月 28 日至 10 月 27 日),本站的农历日都比对照表晚一天。本站拿对照表 1901 至 2100 年逐日对过,农历日期只有这一处不同。
六、开源库是怎么算的
本项目实测了四个库(lunar-javascript 1.7.8、tyme4ts 1.5.6、cnlunar 0.2.5 及其 JS 移植版 0.2.0),样本是 2024 年 1 月 1 日至 2027 年 12 月 31 日共 1461 天,每天取正午。结果见多库交叉验证报告:农历日期在 lunar-javascript 与 cnlunar、cnlunar 与其移植版两对之间 100% 一致;月干支、日干支在各配对之间都是 100%,春节换年的年干支在 lunar-javascript 与 cnlunar、cnlunar 与其移植版之间也是 100%。
它们达到一致的路径并不相同。lunar-javascript 是现算:源码里有 ShouXingUtil,存着朔和节气的天文公式系数,再加一张压缩的修正表(名称应取自许剑伟的"寿星天文历",同一作者的 tyme4ts 在自述里致谢了这套历)。cnlunar 是查表:源码注释写明,1901–2100 年的农历数据取自香港天文台的公历农历对照表,二十四节气表也注明来自天文台公布的数据。写作本文时,另把 lunar-javascript 对香港天文台 2024、2025、2033 三年的对照表做了逐日比对(每年第一个月名之前的日子,月份取自上一年的对照表),共 1096 天,月、日、闰月标记没有一天不同,包括 2033 年的闰十一月。
要看到这个一致的限度。样本取正午,恰好避开了最容易出错的午夜与节气交接时刻;四年也太短,只能说明它们在常见年份里和天文台一致,不能证明边缘年份无误。所谓一致,也是说它们对同一个约定(国标或天文台)做出了同样的实现,而不是各自独立复算天象。
七、农历、干支历、节气月
| 农历 | 干支历(节气月) | |
|---|---|---|
| 月的起点 | 朔,即初一 | 节,如立春、惊蛰 |
| 月的名称 | 正月、二月……,有闰月 | 寅月、卯月……(月建) |
| 年的起点 | 春节(本站生肖、农历年按此) | 立春(本站年干支两者都标,八字用立春) |
| 日 | 初一到三十,随朔而定 | 六十甲子连续循环,与朔、节无关 |
| 用途 | 节日、生日 | 黄历的建除、月德、月破等 |
黄历择日用的是右边一栏。《协纪辨方书》的月表就以节气月分卷:卷二十是寅月,表头写"立春正月节""月建在寅";卷二十一是卯月,表头从"惊蛰二月节"起。因此同一天,两种历法可以给出不同的"月"。2024 年 2 月 4 日是立春日,农历仍是癸卯年腊月廿五(香港天文台对照表),但按本站口径,交节当天整天算新月,这一天已是丙寅月,建除十二值星按寅月排。同一天的年干支,按春节算还是癸卯,按立春算已是甲辰。(lunar-javascript 给出的交节时刻是 16 点 27 分,精确到时刻的八字要到当天下午才换年换月,那是另一套更细的口径。)
延伸阅读
- 更浅:农历与干支入门、二十四节气与节气月
- 同层:为什么各家黄历不一样、港台通胜与大陆黄历
参考来源
- GB/T 33661-2017《农历的编算和颁行》:发布、实施日期和发布单位见国家标准全文公开系统该标准的详情页;起草单位见新华网《乙巳春节趣谈:春节日期原来是这样来的……》
- 香港天文台:《农历年的干支交替》(黄伟光,2018)
- 香港天文台:公历与农历日期对照表及说明;逐日对照文本(本文用了 2023、2024、2025、2032、2033、2034 年)
- Y. T. Liu 整理的农历规则页和明代《大统历》研究(个人网页,非官方)
- 《旧唐书》卷七十九(傅仁均、吕才传)、《清史稿》卷四十五(时宪志一)
- 《协纪辨方书》四库本卷二十、卷三十。
- 《元史》卷五十二(历志一)
- 本项目实测:多库交叉验证报告;cnlunar 源码;lunar-javascript 源码。
- 《元史》卷五十三(历志二,授时历议下·定朔);《新唐书》卷二十五、二十六(历志一、二);《旧唐书》卷三十三(历志二)
- 梅文鼎《历学疑问》,收入《历算全书》(四库全书本)卷一
- 香港天文台网志《今年 (2013 年) 的端午節究竟在哪天 ?》(黄伟光、刘迪森,2013)
- 美国海军天文台,地球季节表;日本国立天文台历计算室,太阴太阳历/定气法的影响